2023年11月，由结构生物学家颜宁发起组织的第九届女科学家论坛在深圳举办，论坛主题为“如何平衡兴趣和专业选择”。几位资深中外科学家和新入职SMART的女性PI受邀来到第九届女科学家论坛，共同讨论、回答了此前收集的网友提问和现场听众的提问。
昨日发表的《兴趣永远是人生的灯塔，付出的辛劳不会白费 | 第九届女科学家论坛（上）》呈现了嘉宾们对网友提问的回答，本篇则整理了现场观众的提问和嘉宾们的回答，并记录了每位嘉宾的“一句话祝愿”——这祝愿不仅送给论坛现场的观众们，也送给所有关心女科学家论坛的你们。
客座嘉宾
Carol Robinson
牛津大学化学系教授；
牛津大学卡夫利纳米科学发现研究所（Kavli Institute for Nanoscience Discovery at Oxford）首任所长
汤 楠
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/清华大学生物医学交叉研究院高级研究员
黄超兰
北京协和医院
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科院长聘教授
Crina Nimigean
美国威尔康奈尔医学院（Weill Cornell Medicine）生理学和生物物理学教授
Simon Scheuring
美国威尔康奈尔医学院（Weill Cornell Medicine）生理学和生物物理学教授
李美静
深圳医学科学院（SMART）特聘研究员
研究方向：病原宿主互作的原位结构生物学
姚园园
深圳医学科学院（SMART）特聘研究员
研究方向：睡眠与心血管调控
潘孝敬
深圳医学科学院（SMART）特聘研究员
研究方向：重大疾病相关的膜蛋白工作机理及对应药物研发
主持嘉宾
颜 宁
深圳医学科学院（SMART）创始院长；
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讲席教授
01
观众提问：很高兴来到这里。我周一才听说这个论坛，而且听说嘉宾中也有来自康奈尔大学的教授，我们是校友。我在康奈尔大学伊萨卡校区获得了科学方向的博士学位。毕业后经历了gap year——养女儿两年——去年作为一个新PI重新开始了我的职业生涯。在这个新冠大流行的时期，尤其是在中国，确实是非常艰难。现在我是中山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助理教授。
我的问题与课题转型有关。当我申请基金时，总有人问我，你没有医学背景，为什么要申请人类营养或人类公共卫生方面的基金呢？好像基金分配和研究者本人没什么关系。但因为我的兴趣更偏向于人类营养，而不仅仅是食品成分分析——虽然我过去的经历更多涉及食物本身，但我希望做一些新的、更感兴趣的事情。
当你想从过去的专业转向未来想做的事情时，该如何选择一个明智的研究方向（smart research direction）呢？谢谢。
汤楠：一个明智的研究方向可能意味着你认识到它是一个重要的方向。它应该是重要的，也是你感兴趣的。我就换过方向。以前我研究胚胎的肺发育，属于起源学的一个分支，是纯粹的基本发育问题，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医学相关的问题，所以回国后我转而研究肺泡的再生，并建立了动物模型，因为我相信这个问题很重要。
不管明不明智，你总归会选一个方向。就像Crina刚刚说的，你必须准备好面对失败，课题失败，或者选的方向不好。但你必须坚持不懈，继续寻找真正重要的，又未被挖掘的方向。我相信我们最终都得经历这些，我们不是指着一个方向说“对，就它了！”实验室总有很多失败的项目，每个项目都有一堆数据；电脑里总有一些文件夹，里面的内容从未发表过。我很确信在座每一位都是这样。但坚持不懈、不断寻找、继续努力将引导你走向那个明智的研究方向。
颜宁：我也有一些建议给我们的年轻PI。我刚开始建实验室的时候，准备了好几种不同类型的课题。我本人对某些领域——比如SREBP通路——确实有非常浓厚的兴趣，从研究生时期开始就对它很着迷，直到现在还是。我研究它已经快20年了，还有许多问题悬而未决，因此我很清楚这个课题是多么困难。我不想牺牲年轻的学生——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博士后——让他们花费很多时间但却得不到成果。那样无疑会扼杀他们的科学之路。所以我准备了一些技术上可以驾驭的课题，用来训练研究生。当他们取得了一些成果，就会获得一些信心，就能做好准备去挑战更难的问题。这是我职业生涯之初的经验。
现在，我还会鼓励我们的年轻PI与临床医生交谈。如果你对未来有坚定的想法，没问题，大胆去做。但如果你还有困惑，也许可以到日常实践中去寻找重要的问题。比如，和临床医生谈谈，看他们有什么需要。在读博、做博后阶段，你们已经学会了怎样去学习，所以不要光读论文——一旦从文献开始，就不是真正的原创了——（在论文之外）你会找到新的问题，你可以自己来定义问题。当然，这是一种不同的、寻找课题的方法。你仍然可以通过读文献来寻找你喜欢的课题。
以上就是我的两点感受。
Simon：我不确定我是否抓住了问题的要点……听起来你是想转到“健康”这个方向，但你之前受到的训练并不是研究这方面的。我认为，关键在于你可以贡献一些不同的、特殊的东西，颠覆性和创新性的伟大发现往往来自不同领域的人，来自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的人。
也许你会遇到一些阻力。当你进入一个新领域，你不会使用他们的术语；也许你缺乏研究背景，有些论文没读过……你会被排斥，人们会说你“不受欢迎”“不懂这一行”……对吗？
但我认为这可以是一个角度问题，你需要学习如何去表达，如何指出你其实是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待问题，因此你很有可能提供革新性的观点。
至少，我在进入其他领域时，是尝试这样去构建（观点）的。阻力是肯定会有的，但这种方式最终会成功。这方面的例子很多，比如力学生物学领域——今天已经是很成功的领域——就有许多物理的东西。我记得很清楚，当时物理学家开始进入生物学领域，迎面而来的就是生物学家说“你在这啥也干不了”“你连问题都理解不了”。
所以，你只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训练，并且要坚持。我觉得你有潜力做出了不起的成就。（掌声）
02
观众提问：很高兴作为高中生来到这里。我们代表学校的俱乐部，叫“She STEM”,旨在提高女生对STEM学科的热情。我们的问题是，您认为可以通过哪些方式鼓励更多年轻女性从事科学技术等STEM方面的职业？
Carol：我认为对于年轻女孩来说真正重要的是有更多的老师和更多的榜样。但在学校显然无法达成。那么，你们有没有组建一些俱乐部，在那里可以讨论科学？或者找一些休息时间能让同学们讨论科学?
高中生：是的，我们实际上是一个服务型的俱乐部，为四年级和五年级的女生开设选修课，比如简单的科学模型、实验，培养她们对科学的兴趣。我们还在寻找其他更好的方法和建议。
Carol：听起来是很不错的方法。有人有其他建议吗？
Crina: 我认为这类措施非常重要。要实现一个目标，社会只能小步地前进，因为你不可能一次性实现太多目标。打破传统和旧习惯是很困难的。人可以活到八十岁，而八十岁的老一辈人认为女性应该待在家里做饭，对吧？进步总是很缓慢的。
虽然你无法很快改变现状，但这些举措是很好的一步。始终让对话继续进行，始终让女性参与科学。论坛，总是有力量；我们的讨论，总是把问题带到新一代的面前。这样已经比我读研的时候好得多了。
如此做下去，就能看到相当大的进展，我们应该继续下去。至于具体技术上，可能没有太多施展的空间了。
颜宁：的确如此。在我们前期征集问题时，就有人问到“你们成长的过程中有没有女科学家的榜样”？我确实认为榜样的力量是重要的，不是偶像，是榜样。
我总是告诉大家我很幸运，我是在对女性友好的研究环境中成长的。我在普林斯顿读博的时候，系里三分之一的教授、助理教授都是女性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。像Trudi，是个超级体贴的祖母；有些人单身，还有人结婚了但是没有孩子。最重要的是，她们都很聪明，很勇敢。我从没遇到过“噢，女生不适合做研究”，根本没有这样的概念。在实验室里，我的导师也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女生而区别对待，当时男女学生都是一样的。
当你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的时候，你会变得更加自信。你会对自己有信心。正如Crina所说的，这正是我们举办这个论坛的原因。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对话，大家互相帮助。
高中生：谢谢，我们会把你们的话带给我们的俱乐部。（掌声）
高中生代表提问
03
观众提问：我现在是一个博士生，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学生，没有好的学校排名，也没有强大的背景，应该如何提升自己呢？
颜宁：这位同学想问，如果不在清华这样的顶尖大学读书，有什么方法能提升研究技能，获取更好的机会。
姚园园：实际上SMART就有招收访问学生的项目……（众笑）针对高年级学生，甚至还会为本科生提供一些奖学金，如果他们足够出色，而且能在实验室工作较长时间的话。
颜宁：我真是爱死我的PI们了（笑）。他们总是不失时机给SMART打广告。
李美静：我也正在招访问学者。如果你对cryo-ET感兴趣的话，请联系我，可以查到我的实验室主页。
04
观众提问：我是一名统计学专业的大三学生。我们这个专业通常会出国继续深造，读生物统计学。然而我逐渐发现自己对生物医学感兴趣，可是生物医学的研究生项目一般都要求有生物或者医学课程基础。所以对我来说，申请这个方向是相当困难的。同时，对于中国学生来说，利用gap year来补上课程的做法并不常见。请问您是怎样看待gap year的呢？对研究生来说选择gap是否有好处，是否明智呢？谢谢。
颜宁：你主修一个方向，但你想加入医学研究，而你担心自己的背景可能不适合，可能拿不到offer，对吧？
现在我们总是强调跨学科研究。如果你觉得你现在没有机会，那么可以先不要着急，也许你可以利用gap year找个生物医学研究实验室工作。我的意思是，你可以获得一些经验，甚至可以更积极地接触其他人，比如向教授寻求建议。有些教授可能因为太忙而不回复信息，但也有些教授非常友好。你的专业知识可能是他们实验室的宝贵资产，与此同时你也将从实验室学到一些东西。这可能意味着你将不得不花几年时间gap，但我相信这是值得的。
潘孝敬：我也有一些建议。你不是生物学或生物化学专业的，但你对这个领域非常感兴趣。如果你的专业没有这方面的课程，你可以考虑参加学术会议，比如SMART symposium这样的研讨会。
你还可以阅读一些生物化学相关的文献和书籍，为这个领域的研究做好准备。你还需要一些数学、物理和化学的知识。
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，可以申请实验室助理或技术员，熟悉研究系统，那时你也许能确定你是否真的对生物化学或生物医学感兴趣。
05
提问者5：我是清华大学毕业的，正在gap year。我想问问，如果有一个较长的间断期，比如像Carol那样，等重返学界的时候，会不会担心自己无法赶上同事？
Carol：这是一个很棒的问题。经常有人这么问我。我想如果只是（间断）一年，那是很容易赶上的。我当时隔了七年，要赶上就难得多。当年我返回学术界的时候，确实感觉自己很落伍。但人们对我说，你受过基础科学训练就是受过，不是白训练的，你仍然能理解所有的概念。我可能错过了七年的论文，得去补读，但我仍然懂得科学基础知识，也确实捡起了它。
实话说，每个人都会担心时间，不是这儿担心就是那儿担心，但是你的职业生涯可能会有四五十年之久，所以花一年时间去做点别的事，真的不要紧。有时候我觉得间断一下也是非常好的事情，你会带着新鲜的想法、全新的活力回来。我当年回来的时候精神抖擞，特别想证明自己，证明我的想法。所以说gap year也可以对你有利。
06
观众提问：很高兴来到这里聆听各位老师的建议。我现在是硕士最后一年，面临着申请博士研究生项目。如果同时收到多份offer，应该怎样选择？又该怎样做才能成为优秀的博士生？
Simon：我不清楚中国的学术体系具体是怎样运作的，但显然你首先应该遵循自己的兴趣。我在瑞士读博的时候，是没有实验室轮转（rotation）制度的。我现在所在的美国研究生院就有这个制度。第一年，研究生会去三到四个实验室，每个实验室待三个月左右。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棒的系统，因为它可以让研究生真正探索三四个实验室，不仅如此，如果研究生项目比较大，甚至可以在项目中触及几个不同的领域。我不清楚中国是怎么做的，显然，你可能会申请不同大学的多个研究生项目，选择你能进入的最好的大学，选择有轮转系统的研究生项目，找到你自己的兴趣所在。
但不要过于专注某个课题，因为你还年轻，不见得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。我认为探索多个实验室和多个领域是一件好事，而你很可能有这个机会。如果是我，我就会那样做。
颜宁：除了兴趣之外，我还有个建议，就是分析一下自己喜欢什么，讨厌什么。例如，我就无法想象自己杀死动物，所以在普林斯顿大学的时候我没法从事免疫学或发育生物学的工作，因为会用到实验动物小鼠。所以说，你必须始终了解自己。你的博士申请计划只适用于你自己。
黄超兰：别忘了评估PI。你应该选像我们在座嘉宾这样的PI（笑）。选个能教你怎样学习，而不是给你填鸭的人，选个能教你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博士的人。
Crina：我见过有人因为选错PI而葬送了自己的职业和学术生涯。这一点无论怎样强调都不为过。我同意黄超兰老师的观点，要谨慎选择。
07
观众提问：我是清华大学的一名博士生。我正在逐渐进入一个新的领域，有没有什么建议能让我更好地了解一个新领域呢？
姚园园：分享一些我做博后的经历，不确定能否帮到你。那时我从做斑马鱼到做老鼠，从研究逃避行为到研究睡眠，换到了全新的方向。尤其是，我研究睡眠和心血管活动之间的相互作用，但实验室当时还没有测量心血管活动的系统，我必须从头建立这套系统，得自己写protocol，自己去youtube看视频学习怎么给实验动物做手术。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，但如果你真的决定去做，就真的可以做到。
08
观众提问：我是一名即将出站的博士后。在场的每位专家都在强调，我们应该选择一个好的教授，一个好的导师。我的问题是，我们如何才能找到像在座各位这样的好教授？我怎么知道在其他城市、其他大学的那个教授是个好教授？
Carol：如果可以的话，去实地看看。如果做不到，可以和他/她视频。问问对方能不能介绍一些组内成员，问问组内成员的看法，大多数人都会说实话的。
黄超兰：对一个人做背调不是只听他自己怎么说，你可以查查对方发表的文章，看看他有哪些合作者，写邮件去问问合作者。
颜宁：时间真的过得真快。我们的论坛就要结束了。往期我总是会请每位嘉宾准备一句话送给大家，这次我没有提前说，因此现在给各位一分钟的时间思考一下。在这一分钟内，我来回答一个在线收集的问题。很巧，这个问题给了我向大家介绍SMART的机会。
“颜老师，您招募女性科研人员的时候会问如何平衡家庭与科研吗？”
当然不会。
“您会更青睐年纪较小的女性吗？”
不。我们只是看起来年轻，因为内心平和。（众笑）我们现在已经有四位PI就位了，唯一的男PI今天不在现场。我们已经发出了十份offer，一共是五男五女，不过这是妥妥的巧合啦。我们在性别和年龄方面都没有任何偏好，我们努力为研究人员创造一个友好、包容的环境。
“从您的角度来看，支持研究人员的理想环境是什么？”
谢谢提问者给我这个机会向大家介绍SMART的“人才无忧计划”（worry free package）。什么是“无忧”呢？就是我们为研究人员提供专业支持，你只需要关心自己的研究，我们负责剩下的事情。我们招聘专业人员来帮助你完成基金申请、订购器材、运送实验材料这一类的事情。我们会为PI招募助理——当然在其他地方，许多实验室都会自己招研究助理，但他们的水平不好说，也没有接受过培训。但在SMART，我们会配备助理，保证研究人员可以“无忧”研究。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忧虑的问题，找我，我们来解决。
好的，感谢这位提问者。下面请各位嘉宾来说说你们想送给观众的一句话。
潘孝敬：一个人如果能把自己的兴趣和专业结合在一起，他/她一定是幸运的。希望你也是这样幸运的人。
Simon：Be generous with knowledge.（对待知识要慷慨。） 知识不像披萨，如果我有一个披萨，给你一半，我就剩一半了；但我可以把所有的知识给你，却不会损失任何知识。从事科学研究、参加学术会议的美妙之处就在于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分享。只有收获而不会失去。
李美静：坚持学习。无论想要做什么，只要不伤害到其他人，都可以去尝试。
Carol：Follow your passion. 这句话确实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告诫，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。我的职业生涯很长，几乎每天我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所以我真心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热爱的东西，把爱好变成工作，那将会是完美的存在。
姚园园：首先要坚持。美好的事情总是需要一些时间。同时也要讲效率，优先考虑你想做的事情，选择关注重要的问题。
Crina：大家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（笑）。Keep your eyes on the ball. （专注于眼前。）我认为专注眼前非常重要。科学发现是多么令人兴奋，我就不强调了。想想看，你今天过得很糟，你来上班了，博士后踏进你的办公室说：“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？”然后巴拉巴拉跟你讲他/她发现了什么……你立刻就会振奋起来，这倒霉的一天马上变得美好了！我觉得没有什么工作比这更好的了！如果你有这样的工作，珍惜它。
黄超兰：Think critically and be brave. Take a brave woman as a role model and just do it. （学会批判性思考，要勇敢。找一个勇敢的女性做榜样，向她学习。）
颜宁：她说了我要说的“be brave”（笑）。Be yourself, know yourself and cherish yourself. (做自己，了解自己，珍惜自己。)
颜宁：请和我一起感谢所有嘉宾坦诚、慷慨地分享你们的观点和经验。相信很多年轻学者都会从今天的讨论中获益。我还要感谢观众与我们一起度过了90分钟。感谢我们的工作人员。谢谢大家！
